社区嵌入式养老：最好的照顾是打开人的开关，每个人都可以活得像自己

人一旦患上认知症，就会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吗？一个失去记忆、连儿女都认不出的人，还可能自行下厨、做家事，甚至照顾其他孩子吗？

在日本「葵照护Aoi Care」所经营的机构中，认知症爷爷、奶奶不仅不需要卧床，还可以开杂货店、为大家准备午餐、和小区的孩子们一起做点心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，即使得了认知症，也不必放弃身为人的乐趣与尊严。

葵照护创办人加藤忠相1974年出生，从2006年就开办小规模多机能的社区型居家照护机构，现在已经是日本认知障碍(失智)照顾的主要机构模式。他所打造的创新照护模式不仅在2012年获得「第一届神奈川福祉服务大赏」，故事还被改编为电影《照护人，有你真好》，深获好评。

“葵照护”这家机构由于独特运营与效果，后来衍生出一部围绕它日常的纪录片---《我和看护人和老奶奶们》，正如报道文章中提到大家对它的印象：

在我们的印象中，养老院应该是这样的，护理员是照顾方，长者是被照顾方，两者分得很清楚。护理员穿着制服照顾长者，并且提倡诸如“长者的尊严啊，认知症护理啊”等，听上去都挺严肃的，而且有很刻板的感觉。

然而当我们走进“葵照护”的机构时，却分不出哪个是护理员、哪个是来串门的小区居民、哪个是长者，长者为我们倒茶端水，招呼我们入座等。

......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，这一切彻底推翻了他想象中的养老院。尤其是这里的长者，90%以上被评估患有认知症。

在25岁那年加藤忠相创办葵照护。自行创业的契机，起因于大学毕业后在老人照顾机构工作的一段冲击经验。

「我本来以为，照护机构是跟老人喝茶、聊天的地方。但实际进去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」。加藤忠相回忆，在他所工作的照护机构，长者们的生活必须按表操课。几点起床、几点吃饭，全都有规定。

最让他惊讶的是，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是固定的。「大家想上厕所的时候反而不能去，当然会尿出来」！他指出，机构为了方便管理，要求长者必须包尿布。如此一来，长者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失去了。「我不觉得老人就是可怜、需要被照顾，老人不只是这样而已」。

位于日本神奈川县的葵照护，营运单位包括提供住宿的团体家屋、3家结合日照中心、居家照护服务等功能的小规模多机能型机构。365天，24小时都有人值班。

日本和我国一样，第一线的照护人员常面临照护工作繁重、流动率高等问题。但有趣的是，这个问题在葵照护并不存在。「我们的员工是用脑工作，不是用体力」加藤忠相说。

在葵照护，工作人员绝不会限制长者「这个不能做」、「你应该怎么做」。基本上，长者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。每天早上，有人4点就起床，也有人10点还在赖床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「任务」，可以是煮饭、种菜、做木工等。机构里还有一个杂货店，由认知症奶奶招呼客人，小区的小学生会来吃零食、帮忙算钱。

天气好时，老人们也会相约去赏花，或者来个一日小旅行。加藤忠相举例，机构里有位奶奶，过去是在银座工作的职业妇女。即使必须坐轮椅，她仍会特地从神奈川县搭一个半小时的车，回银座看最喜欢的歌舞伎表演。

加藤忠相强调，在葵照护，长辈绝不只是被照顾的人。人的记忆分为情节记亿、语意记忆和程序性记忆，认知症会破坏前两种，使人忘记自己做过的事、想不起他人的名字。但是，程序性记忆却会被身体牢牢记得。想不起儿子脸孔的奶奶，却依然可以熟练地使用菜刀、准备三餐。他们能做的，比我们想象中更多。

在AOI Care Home，工作人员站在协助的角度，让长者可以自理三餐。

每个长者进入葵照护时，照顾人员都会根据他的性格、经历、生活环境，拟定个人化的照顾计划。表面上看起来，这样的照顾方式耗时费力。但加藤忠相说，这是找到长者「开关」的方式——掌握照顾这个人的要领，之后的照顾工作不仅会变轻松，甚至可以让长者反过来帮助工作人员。

他举例，有位奶奶，在医院里一直无法进食，体重瘦到只剩35公斤。医师也警告，若状况持续，奶奶很可能会倒下。

起初入住葵照护的团体家屋时，奶奶双颊凹陷，非常没有精神。工作人员调查之后发现，奶奶曾住在福岛乡下，喜欢爬树、摘柿子来吃。刚好，家屋的院子里就有一棵柿子树。工作人员带着奶奶爬树、吃柿子。重温过去的回忆，也恢复食欲。奶奶住进团体家屋已满3年，如今饮食状况非常良好，和当初判若两人。

还有一位80多岁、独居的认知症奶奶，因为在家中囤积垃圾被邻居关切。她拒绝让人协助打扫，身体也因没有洗澡而散发出异味。葵照护的工作人员没有强制她住进机构，而是每天前往访视，让奶奶产生「这群人很和善」的印象。

取得信任后，工作人员拜托奶奶：「我们要去参加小区清洁活动，能不能请您帮忙？」完成打扫后，又告诉奶奶：「流了这么多汗，要不要去洗澡？」如此一来，便成功解决了清洁问题。工作人员也拜托邻居，提醒奶奶该倒垃圾的时间。连结小区资源，也减少奶奶对照顾的需求。

让长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会不会很危险？加藤忠相说，他也曾遇到家属为了减少认知症长辈的行为问题，要求让长辈服用镇定剂。当然，葵照护的工作人员一定会拒绝。

「让认知症长者吃镇定剂，就像开感冒药给骨折的人。」加藤忠相指出，照护的目的，是尽可能让被照顾者以自己期望的方式生活。镇定剂也许能让长辈的情绪平静一时，却无法真正解决问题，甚至因为欠缺活动导致能力退化。

他认为，人活着一定有风险，不需要因噎废食。在葵照护，长辈可以拿菜刀做菜、用滚烫的热水泡茶。工作人员该做的不是禁止他们，而是思考适合他们的操作方式。例如，长辈不熟悉有热水锁的新式热水壶，工作人员就帮他们准备按压的款式。如果有认知症长辈想出门，工作人员也不会锁门，而是陪他们一起去散步。

也有人质疑认知症长者无法控制情绪、会出现攻击行为，怎能让他们随意外出？加藤忠相强调，认知症长者绝不会无故攻击他人。出现行为问题，往往是因为他们被强迫做不想做的事情。「如果你被关在封闭的环境，想出去却没人理你，你也会想大吼大叫吧？」处在没有约束、舒服的环境，认知症长者的心情会更平稳。

成立20年来，葵照护几乎没有接过投诉。不论是长者或工作人员，大家都是在开心、有爱的环境下生活。加藤忠相笑说，还曾有员工生完小孩后隔周就回来上班。理由是待在家里太无聊了，不如在机构里有经验丰富的爷爷、奶奶会帮忙带小孩！

「我相信认知症长者的家属都希望家人幸福。但幸福不一定是住在豪华的机构，或有人24小时无微不至的照顾。」加藤忠相说。

即使得了认知症，也能活得像自己。按照自己的意志，努力活到人生的最后一天，才是真正的幸福！

“葵照护”营造淡化边界+互动式社区为老空间